{"id":"507882","toptitle":"","toptitle_color":"","title":"在注定离别的路上依然选择爱","title_color":"","subtitle":"","subtitle_color":"","crtime":"2025-12-17 13:38:16","condition":"来源:中国人口报","thumb": ""}
■ 通讯员/施敏
在江西省肿瘤医院安宁疗护科,有间别具一格的病房:木质门框线条柔和圆润,似被岁月精心打磨。门旁墙上,绘着璀璨星星的牌子夺目吸睛:“拾光小屋”四个字在暖黄灯光轻抚下,流淌着无尽的温馨与柔情,让人忍不住驻足。这里就是江西省肿瘤医院为生命终末期儿童设立的安宁疗护病房。从2024年10月启用至今,这里已接纳了11名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孩子,年龄最大的17岁,最小的不过1岁多。
踏入这方专属于孩子的小天地,先前治疗室那股沉重的医疗气息瞬间消散。医疗设备皆被巧妙藏进色彩缤纷的柜子中,目光所及,玩偶憨态可掬、绘本琳琅满目。留白的墙面宛如画布,任孩子思绪飞扬、随意涂鸦,整个空间充满童真与温馨,恍若误入孩子的卧室。江西省肿瘤医院安宁疗护科医生徐增进说,“拾光小屋”建立的意义是帮助有需要的患儿和家庭,在一条注定离别的路上,依然选择爱。
9岁“社牛”男孩小葵的“我不要”
9岁的小葵(化名)因为脑胶质瘤住进了“拾光小屋”,在确诊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进行过穿刺、活检、放疗,但这仍然无法阻止疾病对他的侵蚀。小葵的妈妈还记得,确诊的当天,聪明的小葵就听懂了一切。“整整一个下午,他就那样蜷缩在轮椅上,低着头,沉默得让人心疼。”妈妈回忆道,“没人知道他小小的脑袋里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但即便如此,在“拾光小屋”里,小葵依旧是那个出名的“小社牛”。他的床头摆着最心爱的毛茸茸比熊狗玩偶;医生查房时,他会用英文与医生热情打招呼,配上搞怪姿势,常常把大家逗笑。他总是努力把笑容留给大家。可这背后,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呢?
一个下午,当夕阳的余晖再次漫进病房时,小葵的病情急转直下。主管医生徐增进坦言,孩子随时可能离开。就在这令人心碎的时刻,妈妈哽咽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地说出了那个决定:“我们……不去ICU了。”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病房里的宁静,却又重重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继续解释:“这是小葵自己的意愿。之前他就跟我说过,他害怕一个人去那个地方。他最后的愿望,就是能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陪在他身边。”
最后,小葵为自己作出了选择——没有冰冷的仪器和孤单的挣扎,在家人爱的包围下,在他最爱的《当离别开出花》的音乐声中,安静地躺在小床上离开了这个世界。
小葵走后,妈妈在巨大的悲伤中找到了一丝慰藉:“我的孩子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平静地去了童话世界,没有遭受更多的罪。”
作为小葵的主管医生,徐增进感慨道:“在传统的医疗中,孩子的意愿常常被忽略。但在这里,倾听并尊重孩子自己的‘要’与‘不要’,是我们能给他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尊重。”
社工娜娜至今仍深深怀念着这个特别的男孩:“他走的时候我和我的伙伴们哭了很久,我觉得他是真正把我当成了他的大姐姐。我相信,他带着我们的爱,勇敢地去了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爱笑的涵涵:我最想念妈妈
7岁的涵涵(化名)初次被推进安宁疗护科时,小小的身子蜷在婴儿车里,宽松的毯子一裹,仿佛都能将她淹没。她那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却像蒙尘了的星星,有些无神,就连一个轻轻的触碰都会让她疼得皱眉。
奶奶说,涵涵其实很爱笑,但自从爸爸妈妈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后,她只能和大她两岁的姐姐以及爷爷奶奶相依为命,涵涵便笑得少了。
涵涵被确诊为脑胶质瘤的消息如重磅炸弹,让本就脆弱的家庭面临着更大考验。因家庭情况复杂,父母选择放弃肿瘤治疗。当时,缓解涵涵身体疼痛迫在眉睫。
涵涵的主管医生蔡余琴深知,他们所面对和服务的,从来不只是病床上的孩子。
涵涵在意识最清醒时,一遍遍轻声呢喃“妈妈”,这简单的呼唤,成了她心里最大的结。团队没有止步于同情,而是付诸行动,多次联系涵涵妈妈,向她陈述一名孩子最朴素的情感需求,试图为这对许久未见的母女,搭建一座沟通的桥梁。终于,涵涵妈妈来了。那一刻,涵涵的眼泪像珍珠般滚落,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
同时,团队的视线也投向了家庭中的另一名孩子——涵涵9岁的姐姐。年幼的姐姐无法理解“死亡”,却因奶奶被妹妹“抢走”而委屈。团队给她做了适龄又温和的生命教育。从那以后,姐姐变得特别懂事。去看妹妹时,她会轻轻亲吻妹妹的额头,还拉着奶奶的手说:“奶奶你多陪陪妹妹,我在家会乖乖上学,照顾好自己。”
两个月后,涵涵还是离开了。此后,奶奶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精神萎靡,整日泪水不断。蔡余琴得知这一情况后,跟随科室团队前往家中看望。家访时,团队成员与奶奶一同回忆涵涵的点点滴滴,给了奶奶情绪宣泄的出口,也助她慢慢平复内心的伤痛。
涵涵的姑姑说,奶奶特别感激大家的到来,还提前两天精心买菜备菜,为医护人员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而这,正是奶奶重新振作起来,回归正常生活的温暖开端。
1年后,涵涵姑姑为科室送来锦旗,并坦言,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敢踏入医院,因为只要靠近这里,就满是悲伤的记忆。直到感觉自己的悲伤终于可以稍稍平静,她才敢前来表达这份迟到的谢意。她还说:“你们为我们一家所做的一切,让我们一家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散掉。”
“公主房”里的告别
9岁小女孩乐乐(化名)是一名晚期肝母细胞瘤的患儿,从今年6月确诊到离开人世,只有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乐乐妈妈的手机里,存留着乐乐珍贵的舞蹈录像。视频里,她像其他热爱生活、热爱艺术的普通女孩一样,眼里闪着的都是对梦想的光。
乐乐并不知晓自己的病情,尽管肿瘤的肆虐让她连日腹痛难消,但只要精力好一点,就会缠着妈妈问:“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我想回学校,和好朋友一起学跳舞。”
乐乐钟情仪式感,喜欢小兔贴纸、鲜花,就连卧室都被打扮得像“公主房”一样。为此,安宁疗护科团队成员化身“魔法师”,在志愿者和妈妈的协助下,病房里贴满了小兔贴纸,窗台前是她最爱的粉色蝴蝶结,桌子上摆着粉色的鲜花。乐乐妈妈说,住进梦幻的“公主房”后,孩子在夜里惊醒的次数都明显减少了。
“我不害怕了。”有一天乐乐对主管医生蔡余琴说,“因为我知道有你们在保护我。”
安宁疗护不会直接跟患儿说什么是死亡,而是用孩子更能接受和理解的形式完成告别。这间梦幻的“公主房”成为乐乐最后的庇护所。它有着一名9岁女孩对世界的美好期许,充满爱和仪式感。在这里,她不必知晓离别的沉重,而是在童话般的守护下,平静地飞向了她的星辰。
多重之困:谁来为“小屋”埋单
“成人安宁疗护已属小众,儿童领域更是人才荒漠。”蔡余琴说,儿童病例少,病情复杂,对医护的情绪消耗极大。一名孩子离去,整个团队都要做心理建设。
“很多家长觉得选择安宁疗护无疑等于放弃孩子,是父母的失败。”社工娜娜说,这种内疚感往往让家庭在“过度治疗”和“生活质量”间痛苦挣扎。
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在2023年,全球约有480万名5岁以下儿童死亡。其中,绝大多数孩子临终时未能获得关怀,主要因缺乏专业机构提供服务。
据了解,目前国内三级医疗卫生机构设有专门安宁疗护科的本就稀少,而设有儿童安宁疗护病床的更是寥寥无几。江西省肿瘤医院安宁疗护科医护团队关注并投身儿童安宁疗护工作1年多来,面临诸多挑战:社会观念陈旧落后,居家安宁服务网络几乎处于空白状态,多方协作机制尚不完善,家庭顾虑重重、配合度低,专业人才匮乏且专业能力有待提升,多学科协作也困难重重。
蔡余琴说,推动儿童安宁疗护服务发展,需要从以下几方面努力:
一是在社会层面,革新观念,整合资源。观念的改变是儿童安宁疗护快速发展的必要条件,可以借助媒体、公益组织及社区等多渠道,大力科普“全人关怀”核心理念,让更多人明白在孩子病情无法逆转时,选择安宁疗护是充满爱与责任的决定。同时,政府应发挥主导作用,联合医疗机构等,打造区域性儿童安宁疗护协作网络,实现资源对接与共享,让孩子在不同的环境中获得更好的照护。
二是在家庭层面,增强理解,主动参与。家庭是儿童安宁疗护的重要参与者,可以加强对家庭的引导,让父母深入了解安宁疗护的具体内容与积极意义,消除他们的顾虑与担忧。鼓励父母在面对孩子病情时,主动寻求安宁疗护支持,为孩子营造温暖、舒适的最后时光。
三是在人才层面,加强高校培育体系建设。人才是发展儿童安宁疗护事业的关键。高校应进一步扩大安宁疗护相关课程的开设范围,丰富教学内容,培养更多专业人才。同时,搭建多学科人才网络,促进不同领域专业人才交流合作,提升整体服务水平,让更多人有信心、有能力投身这一任重道远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