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504368","toptitle":"","toptitle_color":"","title":"荷影织梦","title_color":"","subtitle":"","subtitle_color":"","crtime":"2025-07-16 14:07:09","condition":"来源:中国人口报","thumb": ""}
■ 欧兢兢
老宅后的荷塘总在梅雨季醒来,青苔爬上石阶的纹路时,那些沉睡的藕节便在暗处翻身,像婴儿攥紧了小拳头。祖父总说,荷花要开,得先学会在淤泥里数日子——这话我记了半辈子,直到某天蹲在塘边,看见新抽的荷叶裹着晨露,才明白有些等待原是裹着青苔的甜。
祖父的竹篾筐里躺着几节藕,他教我辨认藕孔里的泥沙:“要像掏耳朵那样轻,荷花才肯把心事说给你听。”那年我十岁,总把藕节当笛子吹,吹得满嘴泥腥。他也不恼,只把洗好的藕片塞进我嘴里,清甜顺着喉咙往下淌,倒比蜜糖还熨帖。
蝉声最闹的午后,荷塘会泛起珍珠色的光。我常把凉席铺在槐树下,看蜻蜓在荷尖上“跳房子”。数到第七只蜻蜓时,祖母的蓝布衫就晃进了眼帘。她总往荷塘里撒米糠喂鱼。红鲤跃出水面时,她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停住:“丫头,看那朵并蒂莲——像不像你爷爷年轻时编的草戒指?”
暴雨来得比翻书还快,前刻还在数荷叶上的水珠,转眼雷声就碾碎了蝉鸣。祖父的蓑衣在风雨里飘成片乌云,他把我护在身下说:“莫怕,荷花要开,就得经得住风雨。”那些被狂风折断的荷茎,断口处渗出琥珀色的汁液。
粉荷初绽那日,我蹲在塘边数花瓣。数到第七片时,忽然有片花瓣落进掌心,粉白里透着胭脂红,像阿婆偷偷塞给我的麦芽糖。祖父说这是荷花在写信,写给天上的月亮,写给地下的蚯蚓,也写给蹲在塘边数花瓣的傻丫头。
祖父走的那夜,荷塘飘着细雨,我听见雨打荷叶的声音,像往日的絮语。我望着满塘摇曳的荷影,忽然觉得他未离开——那些被风雨敲打的夜晚,都成了荷塘里永不褪色的年轮。
如今我常在雨天回老宅,新抽的荷叶已经长得很高,粉荷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举着的油纸伞。有孩童蹲在塘边数花瓣,数到第七片时,总会有蜻蜓停在他们的发梢。我忽然想起祖父的话:生命原是荷叶上的水珠,看着晶莹,转眼就滚进泥土,却又在某个清晨,从藕节里抽出新的绿意。
暮色漫上来时,荷塘渐渐融进天际。那些亭亭的荷茎托着将坠的夕阳,把整个池塘拓印成一枚淡青的印章。我蹲下,指尖触到水面,涟漪里晃动着祖父的皱纹、祖母的蓝布衫,还有自己当年数花瓣的影子。晚风掠过荷塘,送来若有若无的清香,像谁在耳边轻轻哼着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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