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力
我的父亲，生在农村，从家乡考到军校，到部队后，经过锻炼，成了一名合格的军人。而我的母亲则在家乡钻研刺绣的针法，渐渐成了村里的刺绣带头人。二人身处异地，但心灵相通，互相鼓励，相互支持，最终幸福结合。
父母结婚后，沟通的主要方式就是书信。父亲在信中说得最多的是月亮，母亲在信中说得最多的是刺绣。那时候父亲一直驻守在青藏高原，地处高寒，通信十分不便，有时候因为风雪阻碍，交流情感的两地书要迟些到。有一年父亲回家探亲，风尘仆仆辗转回到家的第二天，前阵子寄给家里的信才送到母亲手里。母亲握着信封说，不用拆，信里一定说你在看月亮。
父亲用盈满爱的目光看着母亲，就像他在青藏高原每一个清冷的夜晚深情地看着月亮一样。没有风雪的夜晚，月亮是军人最好的陪伴，当年轻的士兵思念家乡、思念亲人、思念心上人了，最想倾诉的对象就是月亮。
是的，看月亮代表着父亲想母亲了。那年父亲去巡岗，刚到立秋，青藏高原已纷纷扬扬飘起了大雪。一名新入伍的士兵持枪站立在哨位上，雪花为他身上铺了一层白毡，睫毛像两条冰凌，看见父亲走来，他“啪”地敬了一个军礼。
父亲走上前，拍了拍士兵身上的雪花，问他害怕吗？士兵摇摇头，又点点头，这么黑的夜，这么冷的秋天，没一点儿畏惧是假话。父亲望着漫天风雪，指了指躲在云层后面的月亮，说第一次身处这种恶劣环境时，他也一样害怕。这时一想到月亮，想象月光穿透风雪，清冷的月光霎时变得温暖了许多，因为月光也照耀着他的家乡、他的爱人。说到这儿，父亲从怀里掏出一封当天才收到的信，不用说，这是母亲寄的。母亲在信中依然说她的刺绣，说她刚参加了一次市里的手工艺品交易会，她代表全村交上的刺绣作品受到了欢迎，并和一家公司签订了合同，虽然需要的刺绣数量不多，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母亲最后特意补充说：“今夜，家乡的月亮特别圆，我的思念也特别浓。我突然想绣一幅《十五的月亮》，盼望万家团圆，也诉说我对你爱……”
滚烫的文字让父亲浑身激荡，一封家书贴在胸口热乎乎的，给了父亲极大的鼓舞。父亲深情地对士兵说，当年他和母亲相爱，最大的阻力是距离。很多人劝母亲深思，找一个军人就意味着长时间分离。母亲却说，她喜欢父亲骨子里那份坚毅，好男儿戍边卫国，她爱的就是父亲的军人志向。父亲对着月亮寄托相思的时候，母亲则把相思倾注在了刺绣的一针一线里。
年轻的士兵听罢挺直了胸膛，坚毅的目光望向天际。士兵拍了拍胸口，也高兴地拿出他当天收到的女朋友来信，女朋友在字里行间表达了对他参军的敬佩，本来他还在犹豫会不会因距离影响对方，现在他想明白了，当好一名军人，才无愧于女朋友的信任。
父亲回到营区，风雪突然停了，月亮探出头来，分明地挂在天边。父亲想了想，再过一阵子，就是期盼已久的中秋节了。而那一天，已被批准探亲的父亲就会出现在母亲面前，千里共婵娟的期盼终会在这一天以爱的方式呈现。
然而那年中秋节前夕，部队下达紧急拉练的任务。虽然回家的行李包都打好了，但父亲没有迟疑，向部队申请，推迟了这次假期。父亲来到营房外，看着天际间如华的月光，仿佛看到了母亲期待的脸。不久后一封电报飞到，电报里的字眼透着母亲的洒脱：“站好岗！想我，就看月亮！”
1986年的那个中秋夜，父亲带兵行进在拉练的路上，苦了累了，就看月亮，月光里蕴藏着母亲的理解和支持，还有父母间真挚的爱情。父亲觉得，为祖国守好边防，他很幸福，也很值得。
时间来到1987年的小年夜，父亲被批准探亲踏上归途，回到了期盼已久的家。让他意外的是，母亲不在家，但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除了摆放着糕点，还有一封书信。打开书信，母亲柔情的话语扑面而来：“对不起，想必这会儿你已经到家了。我临时接到任务，要组织姐妹们去省城学习刺绣，所以这个小年夜，就陪不了你了。孩子在奶奶家，尽可放心。另外我答应过你，要绣一幅画，把想说的话全都绣在上面，此时此刻，见画如面……”
父亲抬起头，看见墙的正中挂着一幅刺绣，一位年轻的母亲，守着摇篮，目光专注地绣着花，高高的天际挂着圆圆的月亮，月光下站着英姿挺拔的军人，不用说，这一定是母亲心中英武的父亲。隐隐约约间，《十五的月亮》优美的旋律从心底飘了上来：“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父亲一下子懂了，月亮代表思念，刺绣则是一种大爱，一人站岗放哨，另一人建设家乡，国家这个大家安宁了，每个小家才会安康，十五的月亮才会又圆又亮！
30多年前的这幅刺绣，至今还挂在我家墙上。父亲现在讲起这段往事，脸上仍透着军人的自豪。
（作者单位：四川省金堂县卫生健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