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四部门联合印发《“儿科和精神卫生服务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明确提出，各地应当指导医疗机构将心理问题筛查纳入各临床科室日常诊疗，推广“身心同治”诊疗理念，提升心理问题发现能力。围绕国家部署，多地探索涌现“双心门诊”“精神﹢MDT”“综专协同”等身心同治创新模式，但与此同时，各医疗机构在实践中也面临一系列瓶颈急需突破。
“精神﹢N”，重塑临床路径
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党委书记、国家精神疾病医学中心主任 柴湘平 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国家精神疾病医学中心主任 王小平 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国家精神疾病医学中心副主任 向小军
精神心理疾病的诊疗一直是医学领域的重大挑战。流行病学调查显示，我国社区成人精神障碍终生患病率为16.6%，更为严峻的是，精神障碍与躯体疾病的共病现象已成为医疗领域的突出问题。研究表明，约三成精神障碍患者合并慢性躯体问题，而躯体疾病患者中也有两成存在焦虑、抑郁等精神症状。
作为国家精神疾病医学中心和精神心理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以下简称“湘雅二医院”）致力于探索精神心理疾病诊疗的新模式、新路径。2020年起，医院即依托综合医院多学科优势，通过多学科协作打破诊疗壁垒，为复杂病例提供精准化、个体化解决方案。多年来，医院在深化身心同治、提升服务质效等方面进行了一系列探索实践。
打破专科藩篱势在必行
精神障碍与躯体疾病之间的复杂关联，让医学的传统分科模式面临挑战。在常规诊疗中，精神科医生可能忽视患者潜在的器质性疾病，其他专科医生又难以识别许多以躯体症状表现为主的精神心理疾病，导致患者辗转多个科室却无法获得明确诊断或有效治疗，不仅增加了患者的时间成本与经济负担，也严重制约医疗服务效率的提升。精神障碍、躯体疾病的共病与炎症因子、神经内分泌、药物治疗等多种因素相关，急需多学科综合干预。
湘雅二医院精神病学科的就诊患者来自全国各地，年接诊量超20万人次，疑难病例占比达15%，整合多学科资源、打破精神病学科与躯体疾病专科之间无形的藩篱势在必行。在这一背景下，2020年，医院设立精神病学科MDT门诊。当前，医院精神病学科主任吴仁容带领科室团队，联合神经病学科、心血管内科、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代谢内分泌科、临床营养科等多学科专家，形成“精神﹢N”协作模式，通过联合会诊、病例讨论、流程优化，已实现诊疗资源的无缝衔接。对于难治性疾病，MDT门诊可以综合制定药物治疗方案，同时建立药物不良反应监测机制，对代谢障碍、运动障碍等常见并发症提前干预。
多学科协作模式既让躯体疾病患者的精神心理问题第一时间得到解决，也让精神心理疾病患者的躯体健康得到有力保障。
案例1
一名29岁的男性患者，自幼存在智力发育障碍，后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长期使用抗精神病药物治疗效果欠佳；患者同时存在双上肢舞蹈样运动障碍，伴发社区获得性肺炎。
湘雅二医院精神病学科MDT团队通过神经病学科、精神病学科等多学科协作，经神经影像学、自身免疫抗体筛查为患者排除患小舞蹈病与肝豆状核变性等疾病的可能，考虑其运动障碍与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相关，调整氯氮平剂量，联合氘丁苯那嗪缓解症状，同时由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控制肺部感染，由临床营养科介入改善相关代谢指标。最终，患者精神症状控制稳定，运动障碍有效减轻。
构建全链条身心同治服务体系
精神病学科MDT门诊是湘雅二医院身心同治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从根本上破解躯体治疗与心理干预割裂的难题，医院通过建立机制、强化宣教、规范执行等多端发力，构建全链条身心同治服务体系。
在建立机制方面，医院成立心身健康服务部，统筹全院相关工作；在老年医学科、神经病学科等科室设立精神心理病床，推动精神心理医生与其他专科医生共同查房，实现诊疗环节深度融合；将心理筛查问卷及健康宣教二维码发放至非精神科病房，全面推广住院患者心理健康筛查。
在强化宣教方面，医院在非精神科病房通过床旁讲解、病友分享会等形式开展宣教，有效消除患者对心理问题的病耻感。不少患者从最初的“不愿说、羞于提”，转变为主动向医护人员袒露焦虑、抑郁情绪，为精准干预打下基础，显著提升医患沟通成效。
在规范执行方面，医院针对筛查结果与反馈对患者实施分级、分类管理：对于有轻度情绪问题的患者，由本专科经过心理培训的护士结合患者教育内容开展疏导；对于有中度及以上问题的患者，由精神心理医生上门会诊，制定躯体治疗﹢心理干预的综合方案。如今，医院心理服务已覆盖全院所有门诊患者和住院患者，真正实现一次就诊、身心同治。
在紧急心理救援方面，湘雅二医院提出躯体、心理一体化救治模式，参与重大突发事件心理救援干预指导及培训演练，主编《创伤后应激障碍防治指南》等；受国家委托牵头编制《突发事件应急心理救援工作指南》，填补了心理救援标准化操作规范空白。
案例2
一名68岁女性因反复心慌、胸闷3年，多次往返于医院心血管内科，完善动态心电图、冠脉CTA等均未见明显器质性病变。尽管心血管内科医生多次建议其排查焦虑障碍，患者仍称“我心脏肯定有问题，去精神科就是承认自己疯了”。精神病学科MDT团队接诊后，从患者最关切的“心跳快”入手，用通俗语言解释身心交互机制，给出联合方案：继续借助小剂量β受体阻滞剂缓解心悸，联合放松训练等心理治疗改善睡眠和情绪，同时加强家庭干预，对患者子女进行科普宣教。经治疗，患者躯体症状明显改善，逐渐愿意接受精神心理评估，并主动向同龄人科普：“心慌不一定是心脏病，‘心病了’也要治。”
身心同治的关键执行者越来越多
医护人员是身心同治的关键执行者。在院内培训中，湘雅二医院将精神心理诊疗技能融入各层级医护人员的必修课，通过案例教学、情景模拟，让每位医护人员都能成为患者心理问题的第一发现人。
自2022年8月起，湘雅二医院面向全国持续开展系列专项培训工作，围绕身心同治理念与服务模式，先后举办教师心理危机干预能力提升、综合医院护士心理问题筛查技能培训、县级综合公立医院精神专科能力建设等多类培训班。活动累计开办超100场，学员超8000人次，推动优质服务资源下沉。
案例3
来自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一所乡镇卫生院的李医生通过培训返岗后，遇到一位特殊的糖尿病患者。45岁的张女士血糖控制不佳，担心药物副作用，频繁漏服降糖药，还总说“血糖高，什么都吃不了，活着没意思”。李医生运用培训所学方法，识别出张女士有明显焦虑抑郁症状。他一面联系湘雅二医院专业团队实施远程会诊，一面对张女士进行心理疏导，指导她进行放松训练、调整作息习惯。2个月后，张女士的血糖趋于稳定，情绪也明显好转。李医生感慨：“以前只知道调血糖，现在才明白，治病得先懂‘治心’！”
“精神﹢”外科建设初步成型
聚焦精神障碍治疗，湘雅二医院多学科合作开展外科手术治疗酒精成瘾、精神分裂症，“精神﹢”外科建设初步成型。2023年，湘雅二医院精神卫生研究所教授郝伟牵头，联合国内6家中心开启我国自主研发的纳曲酮植入剂药物临床试验。同年8月，基于湘雅二医院神经外科、精神病学科与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外科、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合作的临床研究，湘雅二医院团队成功为一位酒精成瘾患者完成双靶点电脑深部电刺激器植入（DBS）手术，开省内先河。这些探索性实践为酒精成瘾患者带来了福音，也推动了精神外科学的发展。
事实上，精神心理疾病的诊疗不仅是医学问题，还涉及对人与社会的深刻理解。湘雅二医院“精神﹢N”诊疗模式帮助许多疑难疾病患者明确诊断、优化治疗方案，让他们重获治疗希望。这一模式也呼唤医学从生物、心理、社会等多维度审视疾病，优化医疗资源配置，重塑临床实践路径，强调医患共同决策，回归人文属性。
拆“铁门”，支“圆桌”
南充市身心医院党委书记 陈晓强
2026年是国家精神卫生服务年行动深入推进的第二年。一家把“身心”刻进名字的基层医院，能为“如何加强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这个时代命题交出怎样的答卷？
在南充市身心医院，有一扇曾经伫立多年的铁门。门内是收治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的封闭病区，门外是服务大多数居民的综合科室。一位退休的老护士长曾对我说：“那时候，大家好像都有一个默契，不去碰那道门。”如今，铁门早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多学科专家共同讨论治疗方案的圆桌。从“闭门”到“拆门”，这扇门的命运，正是我们66年践行身心同治的注脚。如今，医院全年门急诊量约42万人次，出院4.3万人次，患者满意度96.77%。回顾医院的发展，常有人问我，身心同治到底怎么治？对此，我心中首先想到的是两个答案。
答案一：
每一次听诊都要听见心声
开展身心同治过程中最大的阻碍，不是既定的制度体系，而是从业者心中的固有认知。
记得医院推行多学科联合查房之初，有综合科主任直言：“患者血压血脂都控好了，心理问题找精神科就行了，为什么要我们管？”精神科医生也觉得委屈，很多躯体症状明明与情绪密切相关，综合科却只盯着化验单。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索性将各科骨干拉进同一个疑难病例讨论会，用身心同治的真实案例及实效慢慢拆掉大家心里的“墙”。如今，医院曾经“各管一段”的医生真正坐在了同一张桌前。
然而，制度建立易，真正落地难。联合查房刚步入正轨时，现实的行业痛点便逐个浮出水面。
一是患者接受难。一听说建议做心理测评、请精神科会诊或是转科，常有患者极力抗拒：“我就是心脏难受，让我看精神科是什么道理？是乱开检查吧！”家属也在一边帮腔，生怕被贴上“精神有问题”的标签。
二是医保支付难。医保支付要求，患者进行心理相关评估检查需有精神疾病诊断，这导致综合科门诊和住院患者的心理或精神问题筛查被认定为“超范围诊疗”。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一度让多学科协作停在纸面上。
三是多学科会诊难。多学科会诊花费时间长，需高职称医师参加，还要协调多个科室多名医师的时间。因医疗业务工作繁忙，医护人员参加的积极性不高。
痛则不通。我们没有绕开矛盾，而是直面解决。一是加强医患沟通技巧培训，让医生用患者听得进、听得懂、接得住的语言沟通一点点消除病耻感。二是与医保部门反复沟通论证，将躯体疾病共病焦虑、抑郁的综合评估纳入临床路径，必要的心理测评和联合会诊费用依规报销，确保患者不因此增加负担。三是医院建立多学科联合会诊激励和考核机制，既提升医务人员的执业道德修养，又强化绩效激励。
如今，学科的融合已渗透进每个角落：肿瘤科护理团队策划“心的力量，爱的陪伴”团体辅导；老年精神科探索“双心”共治……四位康复者曾联袂送来匾额，上书“医者仁心”。他们说，这里治好了身体，更抚慰了心灵。
答案二：
走出医院、走进农田
当前，南充市在册的重性精神障碍患者超3.5万名，超半数生活在乡村。对他们而言，经治疗出院不是疾病管理的终点，回归社会、重拾价值，是更难跨越的一道门。
为此，我们构建起横向协同、纵向贯通的服务网络。横向建立由多学科团队作支撑的精神疾病防治中心、社区康复中心、社会心理服务中心，纵向布局11个乡镇康复站点和多个村社关爱小组，实现县—乡—村三级联动，累计为6195人次开展康复服务项目。
在这个过程中，将康复者带出病房，让他们回到家庭、走进农田，这些做法在最初推行时其实阻力重重。为此，我们联合民政部门、爱心企业共建农疗基地和手工作坊，通过村委会向村民挨家挨户解释，邀请村民代表参观病区，逐步消解偏见，打通康复训练、回归社会的全链条。
42岁的张大哥，曾因精神分裂症多年闭门不出。来到基地后，他第一次扛起锄头种下白菜。收获那天，他抱着翠绿的白菜眼眶湿润：“这是我种的，我能干活了。”
如今，农疗基地已联动79个社区、269个行政村。在这里，康复者参与播种、施肥、收割的全过程，累计收获作物9000余斤。在工作坊，康复者们累计制作成品万余件，许多人领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笔工资。
回顾几十年在身心同治方面的实践，我们的故事并不总是轰轰烈烈，它更像嘉陵江水，以韧性润泽一方。而多年来的实践也证明了一个朴素的真理：真正的治愈不只是让身体完好如初，更是让一个完整的人有尊严地回归生活。
身心同治，不是精神科的“独角戏”，而是各专业、多机构的“协奏曲”。在国家统筹布局的道路上，我们愿在基层的最深处继续做好探路者。
（本报记者 魏婉笛 整理）
短评
□ 魏婉笛
研究数据显示，当前，我国城镇慢性病人群中有50.1%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倾向，且抑郁、焦虑症状也可能诱发和加重慢性疾病病情；同时，老年人身心共病情况占全部临床诊断病例的50%以上。因此，身心同治是改善患者躯体疾病、精神障碍预后，降低医疗负担的必经之路，是现代医疗服务体系的题中之义。
随着身心同治被列入多项国家文件，多地也相继出台制度并积极开展实践。例如，福建省福州市出台《“身心同治暖心医疗”服务工作方案（试行）》，在医疗机构门诊推行焦虑、抑郁常规筛查，建立MDT会诊机制；四川省在“满意度提升年”行动中明确要求开展身心同治服务，鼓励建立完善院内多学科或院间会诊制度，按需提供双向转诊等处置措施。与此同时，医疗机构也不断创新服务形式。双心门诊在北京、深圳、武汉等多地落地，整合多学科诊疗板块；“全院一张床”体系下，首都医科大学附属首都儿童医学中心探索分层管理模式，让所有临床科室的患者高效获得精神心理服务；中国医学科学院西京医院、湖北省荆州市中医医院等将中医情志理论与现代心理干预方式融合，改善患者预后。
当前，政策导向已经清晰，各地在落地实践中仍需破解几重症结。一是加快完善医保支付机制。截至目前，一些地方医保支付范围内的心理治疗对象，未纳入精神心理科以外或没有明确精神障碍诊断的患者，且服务定价相对较低；同时，多地针对慢性精神疾病采用按床日付费标准，难以覆盖这类患者身心疾病所需药物、非药物治疗及康复服务成本。二是通过宣传科普消除患者病耻感。患者对疾病的认知不足是降低治疗效果、引起医疗资源浪费的重要因素，加强医患沟通、优化就医流程、强化社会支持可有效提升患者就医依从性。三是进一步打破学科壁垒。医疗机构可进一步通过资源配置、绩效分配、运营管理等方式，推进多学科诊疗，完善建立患者全病程管理链条。四是让患者的分级、分类诊疗有据可循。各地应加快统筹，确定身心共病患者在综合医院、专科医院、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之间的转诊指证。五是在医学院校教育和继续教育中强调“人的整体性”。提升精神专科医护人员对患者潜在躯体疾病的辨别能力，提高综合医院医护人员对心理问题、精神障碍的识别意识；加强对基层人员的培训，提高身心共病的筛查能力。
如今，身心同治已不只是停留在文件中和制度框架内的概念，而是扎扎实实进入医疗机构的日常诊疗行为。未来，希望多学科、多机构、多部门合作的圆桌能持续以患者的身心健康为圆心，让制度为服务留出空间，让资源配置为协作画出标尺，让分级、分类诊疗路径为患者画出一条条清晰可及的康复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