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高艳坤 孙伟 段梦兰
检查结束后，子洲县马蹄沟镇卫生院医务人员带着数字化便携式助诊设备离去。
本报记者 段梦兰 摄
子洲县苗家坪镇卫生院医生郝亚萍正在为当地百姓看病。
本报记者 段梦兰 摄
陕西省榆林市子洲县，处于苍茫的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腹地，是全国仅有的7个以烈士名字命名的市县之一，是一方赓续着红色血脉的土地。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这里一直是国家卫生健康委的定点帮扶县。
要了解子洲，首先要走近群山。山地占据了子洲县域面积的九成多，大大小小的山峁超过3000座。坚韧的子洲人在千山之间辛勤耕耘，编织着他们的小康图景。近日，本报报道组来到子洲县，步入群山，静听这里的健康脉搏。
让生命之光更夺目
初到子洲的来客，常常会被当地人邀请登上金鸡山。金鸡山位于子洲人民的母亲河——大理河南岸，与子洲县城隔河相望。夜晚，站在金鸡山山顶上俯瞰，城区建筑尽收眼底，灯光沿着山势向两边鳞次排开。其中，一座高层建筑亮着的窗子最多，标识也最夺目。这里是子洲县人民医院。
两年前，国家卫生健康委干部胡秀忠到子洲县挂职县委常委、副县长。制订工作计划前，他密集开展了大范围调研，先后到县卫生健康局、县级医院、乡镇卫生院和村卫生室了解工作情况，与相关工作人员开展了18次深度访谈。他发现，尽管在国家卫生健康委的持续帮扶下，子洲县医疗服务发展日新月异，但全县整体医疗服务能力仍然偏弱。一些群众患了大病还需要长途跋涉，到榆林市、西安市就医。发挥好挂职干部的桥梁纽带作用，尽己所能帮助子洲县继续提升医疗卫生服务能力，是胡秀忠给自己定下的首要目标。
子洲县人民医院是县域医疗网络的龙头，子洲百姓看病的最主要场所。定点帮扶10余年来，国家卫生健康委对子洲县人民医院投入很多，如协调医院和专家驻点支援，捐赠医疗设施设备，开展各项资金和技术支持等。
子洲县人民医院副院长崔彩莉介绍，仅2022—2023年，就有山东大学第二医院、江苏省扬州市江都人民医院和陕西省人民医院等机构的30余位专家驻点帮扶，开展新业务新技术20余项，覆盖医院全部重点建设科室。
“婆婆今天终于有了胃口，想吃东西了。”记者采访时，患者王大娘的儿媳张女士欣慰地说。王大娘85岁高龄，近几个月来一直消化不良、厌食，有时还伴有恶心、呕吐等。发现异常后，儿女曾带老人到榆林市就医，但由于接诊医院为高龄老人开展诊疗的经验不足，一家人最终无功而返。
前不久，扬州市江都人民医院普外科主任医师刘小龙第二次来到子洲县人民医院驻点帮扶。得知这一消息后，王大娘的家人立即带老人前去治疗。一系列检查后，王大娘被诊断为胃癌，后成功接受手术治疗。“不急，现在刚做完手术，再等几天就能吃好吃的！”张女士温柔劝慰婆婆后对记者说，如果没有刘大夫，全家只能放下手头的工作，再带老人去500公里外的西安市就医。
在刘小龙的指导带教下，子洲县人民医院外科能够开展的手术项目越来越多。过去患者需求大、医院难以开展的胆囊手术、腹股沟疝气手术、胃肠道肿瘤手术等，医院现在都已能熟练开展，并从开放式走向微创化。很多患者不用再为看病就医跑远路、多花钱。拿王大娘的治疗费用来说，如果到西安市的大医院就医，大概需要6万~8万元，而在子洲县人民医院的花费是3万多元，医保报销后只需自付几千元。
眼下，子洲县人民医院患者的病理标本还需要送到榆林市医疗机构去化验。应子洲县人民医院需求，今年9月，山东大学第二医院又向子洲县人民医院派驻了消化科和病理科的医生各一位。“消化道胃肠镜和病理分析能力提升起来后，我们就能对更多疾病做到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医院整体诊疗能力也将大幅提升。”刘小龙对未来满怀信心。
伴随着支援医生的到来，种植牙这一“时髦”的口腔修复方式也被带到子洲。去年7月，在山东大学第二医院支援专家指导下，子洲县人民医院顺利完成首例种植牙手术。然而，不菲的医疗费用仍让山城百姓望而却步。今年3月，胡秀忠协调公益基金会引入“口腔种植公益医疗项目”，通过公益支持为患者捐赠种植牙材料，减免手术费，极大减轻了患者的费用负担。同时，他还协调引入“健齿微笑工程”公益项目，帮助需要正畸的学生将隐形正畸费用从20000多元降至4000多元。
山东大学第二医院派驻子洲的口腔科医师马里程告诉记者，医院已经为子洲培养口腔种植医师两名，为百余名子洲患者成功完成缺牙种植。“种植牙用起来确实好，这在过去是我们不敢想的。”一位患者说。
在专家帮扶和项目带动下，子洲县人民医院口腔科整体技术水平快速提升，已经成长为该院的品牌科室，不少邻近区县的患者慕名而来。
如子女般把老人照顾好
要了解子洲，还要登上马蹄沟镇的娘娘庙山。这座山因山顶殿内供奉着三圣母娘娘像而得名。站在山顶，子洲全貌尽收眼底，还能看到山峦壮美、梯田如画。可对山里的百姓而言，山高沟深，庄稼难种难收，在这里讨生活很是不易。很多年轻人都离开了，守在村子里的多是老年人。
近些年，到子洲县中医院就医的患者也多是老年人。子女不在身边，独自看病的不在少数。子洲县中医院院长吴雄飞告诉记者，过去基层医院多把精力投入到提升诊疗能力上，可近几年大家越来越意识到康复和护理的重要。吴雄飞爱看新闻，他注意到，为了适应人口老龄化形势，北京市一些基层医院已经开始往康复医院和护理院转型。“咱县里的医院更应该提升康复和护理质量，要如子女一般把老人们照顾好。”吴雄飞说。
在国家卫生健康委协调下，陕西省中医医院与子洲县中医院签订5年对口帮扶协议。在多位专家的驻点帮扶下，子洲县中医院针灸理疗科最近一年内就开展新技术新业务14项，将更多简便验廉的中医药康复服务带给子洲百姓。今年，子洲县中医院将两层老楼改造为康复病区，设置了80张床位，引入各类康复设备。接下来，子洲县中医院将由陕西省中医医院整体托管，全方位提升中医康复能力。
在护理方面，在国家卫生健康委积极协调下，子洲县中医院所有护理管理人员都到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接受了为期3个月的专业培训。同时，国家卫生健康委又协调复旦大学附属上海市第五人民医院护理管理专家杨青敏教授团队到子洲现场把脉，帮助当地护理人员提升护理质量和水平。
“到大医院的学习经历，杨青敏教授的专业指导，都让我们开阔了眼界，受益匪浅。”子洲县中医院内科护士长乔英说。外出学习让她有机会接触到很多护理领域的新理念。她发现，现在很多医院都在培养专科护士，她也想带领团队往更专业更精细的方向发展。深静脉置管可以减少反复穿刺给输液患者带来的痛苦，她同样希望让这项技术尽早惠及子洲百姓。
上述工作的推进，离不开杨青敏教授团队的帮助。在杨青敏教授的指导下，现在子洲县中医院已经培养了一名省级专科护士，接下来还将参照省级标准，结合医院实际制订培养计划，因地制宜培养更多符合当地需求的专科护士。
过去，健康教育也是子洲县中医院护理工作的短板。一些老人卫生习惯不太好，再加上缺少陪护，有时在病房保持整洁都不是易事。现在，医院准备了洗头车、指甲刀等，基础护理比过去精细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结合医院业务实际，杨青敏指导医院将护理质控内容由原来的基础护理、护理文书、仪容仪表、消毒隔离、抢救药品等5项扩展到现在的13项，质控更加严格规范，极大提升了护理安全水平。
几个月前，杨青敏对子洲县中医院进行了回访。相比初次来时，该院已建立起完整的管理制度，工作流程更加标准规范。“子洲的护理工作者平均收入少，工作环境也较城市医院相去甚远，但他们非常珍惜学习机会，对于专家提出的建议，一点一滴全部努力落实到位，令人感佩。”杨青敏说。这一次，杨青敏又带领妇产科和呼吸科专家一起来到子洲县中医院，希望提供更多帮助。
爱是最好的翻译官
要探访子洲的乡村，就需沿着山路往深处走。汽车前行，扬起高高的尘土。山峦后退，窑洞一排排从眼前闪过。许多窑洞已经废弃，洞口坍塌，还在住人的窑洞为数不多。秋末冬初，尚住着人的窑洞门前架子上黄澄澄的玉米和墙上红艳艳的辣椒，为静寂的大山增添了些许生气。
从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来看，子洲县全县约有常住人口13.8万人。其中，大部分乡镇的人口不足1万人，最少的只有3000多人，比城镇中许多小区的人口还要少。与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相比，在全县13个乡镇（街道）中，只有县城所在的双湖峪街道常住人口在增长，其余乡镇均为负增长。
苗家坪镇是该县人口较多的乡镇，常住人口超过1万人。镇卫生院位于一条老街旁，医务人员共十来个。平日里，卫生院比较冷清，逢五逢十的日子村民来老街赶集时，这里则会非常热闹。看病的，拿药的，测量血压血糖的……每天能超过100人。该卫生院医生郝亚萍告诉记者，卫生院和县人民医院组成医共体，上级医院的医生不时会来帮扶指导。一些支援专家特意选在集市那天来卫生院坐诊，既可服务更多患者，也能帮卫生院缓解压力。
让郝亚萍印象最深刻的是扬州市江都区滨江人民医院内科医生杨长雨，他曾在苗家坪镇卫生院支援了整整一年时间。集市时，他在卫生院出门诊，别的时间他则很喜欢到各个村子给村民义诊，每次出门都能看上几十名患者。有时，村民的疾病超出他的专业范围，他就现场电话联系熟悉的专家远程会诊，给出专业的指导方案。他自学推拿按摩，遇到一些颈肩腰腿痛的老人，会主动为其按摩，帮助减轻痛苦。尽管语言上存在障碍，但他不厌其烦地讲，老人们又喜欢听，沟通起来似乎也不是很难。“爱是最好的翻译官。”郝亚萍说。
子洲人山里刨食，干起活来不要命，上了岁数身体很容易出现各种毛病。过去子洲穷，乡亲们吃不上菜，只能多放盐巴好下饭。直到现在，老人们吃盐多、口味重的习惯还是很难改变。郝亚萍说：“作为本地的基层医生，我们最有责任提升医疗技术和健康教育水平，守护好大家的身体。”
多家医疗机构的帮扶也为乡镇卫生院医务人员创造了更多学习机会。今年上半年，郝亚萍到扬州市江都人民医院内分泌科学习了3个月。那边人口密集，患者多，临床上需要处理的疾病种类也多。郝亚萍说，过去自己的知识储备大多来源于课本和课堂，到了扬州，理论和临床密切结合起来了。尽管她只学习了3个月，但是她的常见病诊断和用药知识都得到了更新，且掌握得非常扎实。
这两年，苗家坪镇卫生院还为镇里的100多名失能半失能老人建立了工作台账，每位老人的身体情况、家庭情况、经济收入等都梳理得清清楚楚。老人身体健康出现异样时，卫生院医务人员和村医会及时上门服务。
周家圪崂村有村民1000多人，但是大部分人在外工作，平时只有200多人留在村里。48岁的村医兼村党支部书记胡有忠是村里的大管家，也是老人们的靠山。村里的大事小情都需要他来管，其中，他跑得最多的就是3名失能老人的家。96岁的胡奶奶因小脑萎缩，已经卧病十来年。老人的儿媳告诉记者，老人身体有什么状况，胡有忠接到信息就会立即赶过来。有他在身边，全家都安心。
为建立一支稳定的村医队伍，近年来，子洲县委、县政府一直在想办法提升村医收入水平，2022年和2023年，子洲县分别为全县353名村医每人增加驻村补贴1000元、700元。
把优质服务送进家门
长期相处中，胡秀忠与乡亲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肩上的担子也随情感积淀变得更重。“自己多做一些，乡亲们或许就能过得好一些。”胡秀忠说。
使命感催生的动力源源不断。在挂职干部开会交流时，在乡村振兴主题调研中，胡秀忠都关注着各地的经验做法，只要是适合在县里开展、能给百姓带来好处的事，他都愿意学习和尝试。
为了使更多优质医疗资源下沉乡村，他协调国家卫生健康委帮助子洲县完成医共体信息化平台建设，使子洲县初步实现县、乡、村医疗卫生资源和信息互联互通。但是，一些老人行动不便，前往最近的乡镇卫生院就医都存在困难。去年年底他到山西省某脱贫县调研学习时，盯上了公益组织为当地捐赠的数字化便携式助诊设备。一套设备就具备血压、血氧、心电、B超、尿常规等多项检测功能，操作简单，还能与上级医疗机构互联互通，在打通群众就医“最后一公里”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调研结束后，他积极对接相关公益组织，争取到便携式助诊设备18套，实现了各乡镇卫生院全覆盖。“对基层医生和百姓来说，这是最好的礼物。”子洲县马蹄沟镇卫生院院长赵武雄说。过去大家上门诊疗时总要携带许多大件设备，十分不便。一些老人住在山上，山路难行，有的设备抬不上去，相关检查就无法开展。现在有了便携设备，且所有检查结果当时就能出具，难题都解决了。
马蹄沟镇卫生院办公室主任王凯告诉记者，前几天他们带这套设备去20多公里外的梁家沟村看望过80多岁的王大爷。王大爷家住在很高的山坡上，下山很不便。他因脑出血后遗症瘫痪在床，平时不舒服了都是村医上门服务。最近，他的血压一直很高，村医听说卫生院有了便携助诊设备，便把医生请到了老人家里。
“因为下不了山，大爷已经几年没有参加过健康体检了。”王凯说，那次，他们一次性为老人做了全身体检，并请医共体总院的医生为老人远程诊断，调整了用药。
“现在，子洲脱贫了，老人们都能吃饱穿暖。他们盼望的是生病了能就近做上检查、吃上药，遇上难事能找到帮手。”王凯说。
至今，胡秀忠已在子洲工作了两年。他粗略估算，两年里，他大概有一半时间用于帮助提升县、乡、村医疗卫生服务能力，还有一半时间扑在了产业发展上。例如，成立研究院、协助招商合作、配合“药食同源”研究与审批、推动加工资质办理和品牌推广，全力推动子洲首位产业——黄芪产业发展；拓宽国家卫生健康委就业帮扶企业业务范围，引进劳动密集型企业，新安置百余人就地就业；组织乡村振兴带头人培训，提升群众致富能力等。
“一圪嘟葱一圪嘟蒜，一圪嘟婆姨一圪嘟汉，一圪嘟秧歌满沟转，一圪嘟娃娃就撵上看……”这几句信天游是很多子洲人的启蒙歌谣，如今仍有一些老人会不时哼唱。只是现在的乡村，青年男女和娃娃都不多见了，歌声中的热闹场景已经随着岁月远去。
胡秀忠说：“医疗卫生服务的提升，会让子洲更加宜业宜居。产业发展起来了，就能留住更多乡亲，吸附更多人才……”对于这方土地未来的发展与振兴，他抱有许多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