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天津市人民医院（南开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著名中西医结合肿瘤疾病专家李维廉逝世，享年92岁。他曾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医德楷模等荣誉，是中西医结合防治肿瘤事业的重要参与者、见证者、执行者和推动者，培养了众多优秀的中西医结合肿瘤防治人才。
本期，我们约请他的几位学生追忆李老对他们治学、从业、为人的影响。
鲐背之年的李维廉仍在坚持看诊，一位患者记录下这一场景。天津市人民医院 供图
于患者有益就坚持
□天津市人民医院肿瘤诊疗中心主任医师 王凤玮
盛夏午后，医院A座门诊2楼6诊区，当我推开那间熟稔的18号诊室门，无人的座椅静静斜着，桌上依然是那只磨得发亮的脉枕——几天前，它还承托着一双92岁长者的手，在七月的暑气中，在患者及家属的焦虑中，传递着生命与健康的希望。而此时房间空空，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老主任，我的人生恩师，李老，永远地走了。
我毕业于北京协和医学院，西医是我的专长，2005年，初入天津市人民医院肿瘤科，整日忙于放疗、化疗，从没想过中医能在自己手里发挥什么作用。李维廉主任洞察一切，他坚定地对我说：“凤玮，你的中医现在已有一定基础，不能让我手把手教你一辈子啊，要突破自己，大胆施用，才能有提高啊。”就这样，在李主任的鼓励与支持下，我开始了自己的中西医结合之路。
这条路并非一帆风顺，当我踌躇于那些关于“中药在肿瘤中无用”的尖刻论断时，他引我走近一位二线化疗后肿瘤进展的患者，患者服用中药两个月后肿瘤明显缩小。李主任轻轻按着我的肩，声音和缓而有力地说：“不必看那空泛的议论，只要于患者有益，我们就坚持。”“以病患为纲”，深深烙进我曾经摇动过的心底。
此后多年，那间诊室成了我精神跋涉中不熄的灯盏。每当疲乏之时，我常能听到隔壁李主任与患者细密的交谈声。他翻阅过的那些最新英文文献资料隔天便会搁在我的案头，薄薄的纸页承载着他的重托：既要紧握中医古老根脉里的生命力，又要极力抬头望向西医广阔的海洋，中西医结合的道路靠一代代人不懈努力才能拓宽。
李老把一生都投入治病救人的事业里，以毕生践履与无涯的悲悯，为这条并非坦途的医道夯下了一块块不可磨灭的基石。药方笺上的墨迹如松，尽显苍劲风骨；病案旁的老花镜片似潭，蕴着一泓照影的深泉。九十二载光阴虽尽，老主任的身影却悄然融进灯火，凝成一种更沉静有力的陪伴：他活在一方脉枕、三指搭脉的温润间隙里；他活在一纸药方、中西交汇的字里行间；他更活在我们脚下这片被信念温热过的厚土上，将不息地催促后来者完成他未竟的心愿。
值得欣慰的是，在李老的引领下，我们已形成肿瘤中西医结合治疗全程模式，提出“中医大肿瘤”概念，创新肿瘤中医治则，提升辨证治疗在肿瘤治疗中的价值，并在肿瘤放、化疗严重反应的中医治疗上有了突破。
只要还有一个被癌症阴影笼罩的生命在等待救助，李老所点亮的灯火就永不暗淡，李老所选择的道路，我们会坚定地走下去。
修正文字，更修正医者的心
□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首席专家 贾英杰
先生一生精研肿瘤，救人无数，治学如临渊履冰，待人温煦如春。“业精于勤荒于嬉”是我初见先生时他对我的赠言，今音容犹在，而斯人已逝，唯余回忆点滴，如涓涓细流，浸润心田。
我有幸成为李维廉先生的博士，先生为我批改首篇论文时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稿纸上满布朱批，大至医理阐发的疏漏，小至句读标点的讹误，先生一一校正，无一遗漏。他还带我伏案翻阅《黄帝内经》《伤寒论》《医宗金鉴》等典籍，逐条对照讲解。“为医者，著书立说，一字之差，或误人性命。”先生常如此告诫我。他的严谨并非苛责，而是对医学的敬畏。先生的引领和鞭策，让我在中医肿瘤研究的道路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始终以严谨自持。后来我指导学生时，也总想起他伏案校稿的背影，灯下那支朱笔，在修正文字，更在修正为医者的心。
先生的诊室，永远比挂号时间早开半小时。他说：“肿瘤患者多焦虑，匆匆赶来，脉象易乱，让他们先静一静。”问诊时，他从不急切打断患者的话，总是等患者讲完后，才缓缓开口，言语间既有医理分析，也有人情慰藉。先生总说：“不能辜负患者的信任，不能忽视患者的感受。”直到今日，我仍没有忘记这句话。如今我坐诊时，常不自觉模仿他的习惯——让患者歇口气再诊脉，开方时多问问饮食起居。这些细微之处，皆是先生留下的医者仁心。
毕业后的若干年来，每逢春节，我都会和其他弟子们一起到先生的家中拜年，这已经成了我们师生最温暖的仪式。先生知道我们要来，总会在茶几上早早备上我们喜欢吃的茶点，看到我们总笑呵呵地招呼，“来，就跟回到自己家一样”。
寒暄过后，我们总会同先生聊起临床的疑难困惑。彼时先生是那么专注：左手在空中划出肿瘤病灶的轮廓，右手指示着治疗的方法或者理论，其后便拿出已经为我们准备好的期刊或者报纸，仿佛我们还是当年那些跟诊的学生。这一坐就是近一个小时，与其说是我们给先生“拜年”，不如说是我们再次聆听先生的经典授课。临别时，先生总不忘将期刊或者报纸收好递给我，并嘱托“一定要实时了解前沿资讯”。那些带着墨香的报纸和期刊，如今都整齐码在我的书柜里，每一份都藏着先生盼我精进的苦心，偶尔翻看，墨香依稀，如见故人。
医道无涯，师恩永驻。唯愿秉承遗志，让岐黄之术在抗癌路上继续发光，不负先生一生教诲。
面对死 争取活
□天津市人民医院肿瘤诊疗中心主任医师 姚嫱
李维廉主任是我的科主任，也是我的恩师，更是我职业生涯的领路人。
1986年我大学毕业，第一天到原天津市第二中心医院报到，是李主任亲自到医务科接我，将我带回肿瘤科。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肿瘤科”，茫然无措。李主任温言安慰我：“不要紧，慢慢来。”
在他的悉心教导下，我逐渐掌握了肿瘤科医生的必备技能：手术、化疗、放疗。每日晨会，除却业务交班，李主任非常注重对我们的思想教育。“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这八个字，是他常挂嘴边的箴言。彼时我还年轻，只识其字，直至独当一面，方深刻体味其千钧之重。他贯穿多年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我的工作态度，使我终身受益。直至退休，我的临床生涯始终保持着零医疗纠纷的纪录。
肿瘤科医生常常面对晚期患者，李主任那句“面对死，争取活”不知道鼓励了多少无助和绝望的患者，让他们重新建立起信心，鼓起继续治疗的勇气，也让带瘤生存成为可能。2001年开始，李主任引领我参与药物临床试验，在我心中播下了严谨科研思维的种子，为我日后成为硕士生导师奠定了坚实基础。
为师，他授业解惑；为人，他更是楷模。李主任常说：“你可以不锦上添花，但一定要雪中送炭。比如人家喜事你可以不去，但丧事一定要去，别人最难过的时候需要你的安慰和帮助。”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这份朴素的仁心，深深烙印在我心里。
我生病时，李主任总是第一时间前来探望，叮嘱我“多吃饭，好好休息”。我的女儿长大后到外地工作，他每次见到我总会关切地问女儿的情况，那份温暖，至今萦绕心间。
即便年事已高，李主任对工作的热忱从未减退。“患者需要我，我就为他们看病，一直到我干不动为止。”他如是说。就在离世的前一天，他仍在医院坚守岗位，用生命践行了理想与诺言。
恩师已逝，风范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