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以下简称“武汉协和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董念国带领的团队，算得上是全世界最拼的心脏移植团队之一。十余年来，他们让上千颗心脏重新跃动，患者10年生存率高于74%，世界领先。为了护送一颗颗宝贵的心脏，董念国和身边的“护心跑男”们每年平均行程30万公里，为患者跑出了极限心脏移植的中国模式。他打破常规，将供心冷缺血安全时间由4小时延长至6~8小时；他挑战极限，顺利施行全国最高龄（76岁）患者心脏移植、亚洲最小年龄（53天）患儿心脏移植。与此同时，董念国引领我国儿童心脏移植领域从几乎空白到世界领先，建立儿童心脏移植技术体系；自主研发全球首个新型细胞化瓣膜，为13岁患儿成功补心。此外，他还成功为患者植入自主研发的超小型磁悬浮离心式人工心脏，为57岁心衰患者植入我国原创、全球首个集成化双心室辅助装置……
因为不断实现心脏外科领域“从0到1”的重大突破，董念国曾以第一完成人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省部级科技进步奖特等奖、一等奖。前不久，他入选国家杰出医师名单。
□ 特约记者 聂文闻 王继亮 通讯员 戴丹云 彭锦弦
行程30万公里
守护“心的迁徙”
经过7小时的转运，一颗来自广西南宁器官捐献志愿者的心脏，在一位14岁终末期心力衰竭的少年胸腔内，重新强劲地跳动起来。少年摸着自己轻轻起伏的胸口看向窗外，眼神中是星星点点的光彩。
董念国介绍，这颗珍贵的心脏此次被医疗团队精心呵护，辗转了1200公里，“这在以往是不敢想象的”。对一些终末期心脏病患者来说，心脏移植是挽救他们最后的希望。但在十余年前，因心脏移植的实施风险高、难度大，国内技术成熟的中心大都集中在北京、上海。且在传统技术下，一颗供心置于低温器官保存液中的冷缺血安全时间不超过4小时。因此，即便供体、受体配型成功，很大一部分患者也会因交通不便、费用高昂，不得不放弃治疗。
“供体资源如此稀缺，却无法拯救生命，让人痛心。”为改变这一现状，董念国带领团队经过多年来的潜心探索，终于在脑死亡供心保护、边缘供心、围手术期机械辅助模式、心脏移植抗排斥方案等方面有所突破，摸索出一套适合我国国情的心脏移植模式，技术水平达国内领先，围术期费用也低于国内外同类方法。2014年，出生3个月大的小天佑在武汉协和医院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创下当时亚洲年龄最小、体重最轻儿童心脏移植纪录，其供心冷缺血时间接近7个小时。2023年，董念国团队第三次刷新亚洲最小年龄患儿换心纪录，成功让出生53天的女婴重获“心”生。
2020年3月，这项名为《长冷缺血供心心脏移植临床应用》的医学成果论文发表在国际顶尖刊物《心肺移植杂志》上。由于供体心脏的保存时间从以往的4个小时延长到6~8个小时，跨地区心脏移植的施救半径大幅延长。这意味着，即便在我国边陲，医疗团队也有充足时间帮助心脏移植供体完成“迁徙”。
十余年来不间断地护送一颗颗宝贵的心脏，董念国身边的心脏外科移植团队被称为“护心跑男”，他们累计实施心脏移植近1300例，全球领先。而其背后，是武汉协和医院为人才建设不断扎实根基的系统举措。医院创建“三名一优”培养体系，分层分类培育名家、名医、名师和优秀管理人才，以精进核心技术为目标打造名医工程，为医院高质量发展厚植“人才森林”沃土。
升级“中国心”
自己干才有出路
领衔华中地区最大的心血管病外科诊疗中心，董念国和团队接收的患者有80%以上涉及复杂、疑难病症。面对高难度、高风险，武汉协和医院心外科年手术量超4000台，手术成功率持续保持在99.2%左右。从医30余年来，董念国和团队也始终致力于提升重症心脏病外科疗效，将常规手术微创化、危重手术常规化，手术患者逐渐突破年龄、体重、复杂程度限制。
“突破限制和纪录并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千百次拯救生命后的水到渠成。”董念国说。
数据显示，我国心力衰竭患者达890万，其中7%~10%的患者将转为终末期心衰。心脏供体紧缺一直是世界性难题。终末期心衰患者预期生命不到1年，其中绝大多数直至生命尽头都未能等到可供移植的心脏。而体外人工心脏的出现，为更多患者赢得宝贵的时间。
受限于综合研发能力、材料工程、精密加工等诸多因素影响，我国人工心脏领域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发展相对滞后。2017年，董念国深切感受到，我国人工心脏核心技术过于依赖外国，进入国内的少量产品价格昂贵，老百姓用不起，而且进口人工心脏偏大，并不适合国人。“只有自己干才有出路。”在医院的支持下，董念国和团队下决心，一定要研制“中国心”。
2018年，他和团队开启对人工心脏的研发攻关。他废寝忘食，对接受临床试验的患者寸步不离，观察记录身体数据。那几年时间里，他和团队进行了几十例大动物实验和40例临床试验，对人工心脏的设计、材质和质量锱铢必较。经历了无数个日夜的不断探索，2022年，这个单个泵头重量仅90克、只有核桃大小的超轻量人工心脏诞生，成功为一位58岁心衰患者赢取到等待供心的时间。
“不久的将来，在此基础上重量轻一半的磁悬浮人工心也将问世。”董念国透露，这颗升级后的“心”在稳定性和长时续航性上将拥有更明显的优势；且在同样血液相容性的前提下，它的性能较全球同类型产品更加优越，更符合需长途急救转运的中国患者的需要。
反复“打怪”
守好心脏之门
心脏瓣膜被誉为“心脏之门”，部分患者因为严重瓣膜疾病需要接受换瓣。但摆在董念国眼前的事实是，现有国内外人工瓣膜和生物瓣膜都存在易形成血栓、易钙化衰败、使用寿命受限等缺陷，是一道世界难题。20多年前，董念国团队根据临床需求和团队优势，明确了研发新型生物瓣膜的方向。
研发“中国人自己的人工瓣膜”，注定是一次艰辛的跋涉。这一过程好比“升级打怪”，董念国和团队在新型细胞化瓣膜的研究中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和传统生物瓣膜一样，团队以猪主动脉瓣为原料，原创蛋白溶解去细胞方法，有效降低瓣膜材料的免疫原性，保留细胞外基质成分。他们颠覆传统制作工艺，建立新的生物化学交联技术体系，从根本上破解戊二醛交联引起钙化的难题。2023年，在经过一次次推翻—求证—再推翻—继续求证的暗夜摸索后，团队终于洞开了一道亮光。经过20余年的求证，董念国团队率先在全球研发出新型细胞化人工瓣膜。植入体内后，该人工瓣膜自体细胞会在材料内部生长，具有组织重塑与修复能力，不易发生钙化衰败。经第三方权威机构进行生物学评价后，该瓣膜达到国家标准：无细胞毒性、血液相容性高、无钙化。
2023年12月，首位接受新型细胞化肺动脉瓣置换术的先心病患儿、13岁的玥玥回到武汉协和医院进行术后半年复查，心脏彩超显示患儿人工肺动脉瓣功能良好。
一次次挑战生命极限，一回回挽救心衰患者。“中国人的生命难题，要靠自己解决；国外干不了的事，我们自信，通过努力一样能干成。”在这一理念下，董念国团队打破技术封锁，相继研发具有独立自主知识产权的国内首款D-Shant心房分流器，建立缓解心衰症状的新方法；借助医工交叉创新融合，敢于化繁为简，研发集成化双心室辅助及体外心室辅助装置，为桥接与替代心脏移植开辟新路径。
“协和有个大医生，是我董爷爷；天上有个小朋友，把爱给了我。”在武汉协和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这是不少小患儿都会唱的一首儿歌。儿歌由一位接受过心脏移植，并顺利通过重重关卡的患者所作。在他们眼中，董念国就像一位重新让“心花”蓬勃开放的花匠。这花是生命的花，也是希望的花。
（本报记者魏婉笛整理 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