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传
杨守纯，1933年4月生，免疫学家、分子生物学家，解放军302医院（现解放军总医院第五医学中心）传染病研究所研究员，曾组织筹建解放军302医院免疫研究室并任首任主任，兼任全军科学技术委员会免疫学专业组成员、原卫生部科技委员会免疫学专业组成员等。
杨守纯曾在我国首次大量纯化制备乙型肝炎核心抗原，研发和推广微量固相放射免疫检测乙型肝炎核心抗体技术；率先建立多种免疫学检测新技术方法，提高对多型病毒性肝炎诊断的特异性和敏感性。曾获26项重大科技进步奖，包括国家级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及三等奖各1项，卫生部乙级奖1项，军队科技进步奖一等奖1项、二等奖8项，三等奖13项等。主编《现代肝炎病毒分子生物学》，参编《病毒性肝炎实验诊断学》等7部专著。
□ 蓝贻茜 姜海婷
1991年，杨守纯（前排右一）参与单克隆抗体科研成果鉴定会。
笔者：目前，乙肝在我国仍是较大的疾病负担。您作为我国乙肝免疫学检测技术的开拓者，当初为何选择从事相关研究？具体开展了哪些工作？
杨守纯：我一直认为要明确研究目的，扎扎实实、吃苦耐劳地去解决现实中的真问题。根据第一次全国病毒性肝炎流行病学调查，我国人群乙肝病毒表面抗原阳性率为8.83%，是全球乙肝疾病负担最严重的国家。面对这一现实，结合专业特长，我毅然投身于乙肝免疫学检测研究当中。
我1959年开始负责解放军302医院检验科的工作，之后在院领导的支持与帮助下，1972年牵头成立免疫研究小组，1978年负责筹建免疫研究室。当时，免疫室的科研工作在医院举足轻重，但科研人员少、任务重，我们便积极追踪国内外病毒性肝炎免疫学的研究动态，结合临床，及时抓准苗头、选好课题、认真设计，大家都夜以继日地工作。
20世纪80年代，病毒性肝炎检测技术逐渐被人们所重视。但当时人们对乙肝的了解非常少，乙肝病毒常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传播。
对此，我率先提出，建立敏感性及特异性强的乙肝检测方法是当务之急。
为完善我国乙肝诊断标准，助力乙肝防治，我们开展实验设计，坚持严谨的科学态度和踏实的工作作风，在多个方面取得了重要进展。我设计并领导的“抗乙肝病毒的抗独特型抗体的研究”“乙肝模型——转基因小鼠的研究”等课题被列为解放军302医院“七五”“八五”期间的重点科研项目。
1978—1991年，我和同仁们共同完成了多个重要项目，包括肝炎诊断、细胞抗体及基因工程抗体等工作。这些研究不仅提高了我国乙肝检测水平，还为乙肝防治提供了重要的科学依据。
在肝炎诊断方面，我们开发了多种高灵敏度的检测方法，这些方法极大提高了临床诊断的准确性和效率。我们还探讨了乙肝病毒在感染过程中免疫系统的反应机制，揭示了许多关键的免疫学现象。在基因工程抗体研究方面，我们利用现代生物技术开发了多种用于乙肝治疗和预防的新型抗体，这些抗体在临床试验中表现出良好的效果。
我认为，乙肝免疫学检测研究不仅是一项科学研究工作，更是一项具有重大社会意义的事业。我们的努力为广大乙肝患者带来了希望，减轻了他们的痛苦，提高了他们的生活质量，推动了我国乙肝防治事业的发展，为全球乙肝防治贡献了中国人的智慧和力量。
笔者：您在国内首次大量纯化制备乙肝核心抗原，研发和推广了微量固相放射免疫法（Micro-SPRIA）检测乙型肝炎核心抗体的技术，您可以具体介绍这一研究过程吗？
杨守纯：人血清中核心抗原的出现是乙肝病毒在体内繁殖的重要指标，对乙肝的临床诊断、流行病学调查、献血员筛选、疫苗安全性鉴定等有广泛的应用价值。
20世纪70年代，国际上多位学者先后提取了肝细胞的核心抗原粗制品、精制品及精制核心抗原并用于临床。在我国，我所在的解放军302医院免疫研究室和北京医学院检验科肝病研究室（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肝病研究所）率先合作完成了乙肝核心抗原的研究。1976年初，我们开展了乙肝核心抗原的研究工作，至1977年底，我们对几例亚急性肝坏死和2例乙肝表面抗原携带者的尸检肝进行了核心抗原的制备工作。
1977年12月8日，我们首次应用区带密度梯度超速离心法大量纯化核心抗原成功。1978年2月和5月，我们再次从同一肝脏中大量纯化核心抗原成功。1978年3月22日—4月3日，我们参加的乙肝病毒抗原抗体国家标准品研制协作组在上海乙肝核心抗原协作组和卫生部药品生物制品鉴定所的合作下，对核心抗原进行了鉴定，结果与世界卫生组织提供的参考标准相吻合，研究结果被推荐为第一批尸肝组织精制核心抗原的国家标准株。
自1971年以来，乙肝核心抗原抗体系统及临床应用研究的迅速发展。我们在研制出核心抗原的基础上，继续与北京医学院检验科肝病研究室合作，开展微量固相放射免疫法检测核心抗体的研究，原子能研究所（现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标记车间也参与其中。核心抗体在乙肝病毒感染后可长期存在于血清中，对流行病学调查、肝炎疫苗安全性鉴定等有重要意义。
其间，我国已有应用微量补体结合法、免疫粘连血凝及间接血凝法检测抗体的报道。固相放免测定法是采用能吸附抗原或抗体的塑料或其他材料做固相载体，用同位素标记抗原或抗体，以测定相对应的抗原、抗体的一种微量检测技术，可广泛应用于微量可溶性抗原、抗体的检测。我们应用国产原材料聚苯乙烯珠作为载体，开展了微量固相放射免疫法检测抗体的研究。
1981年1月，经技术鉴定，我们建立的实验方法被认为灵敏度高、特异性、重复性好、节省材料、操作较为简便且用核心抗体较少，利于在较大范围内使用，能够对乙肝的流行病及临床医学研究起到积极作用。在此基础上，我们最终成功制备出固相放射免疫法检测药箱，便于广泛开展抗体检测，极大促进了肝炎检测工作。
在整个研究过程中，我们经历了许多挑战和困难。例如，在初期核心抗原纯化过程中，如何保持抗原的活性和纯度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我们通过不断优化纯化步骤，改善实验条件，最终实现了高效的核心抗原纯化。同时，在微量固相放射免疫法的开发过程中，我们也遇到了材料选择和方法优化的问题。通过与各方专家的合作和反复实验，我们最终确定了最佳实验方案。
这一研究的成功不仅在国内首次实现大量乙肝核心抗原的纯化，还在检测技术上取得了重大突破，为提高我国乙肝检测技术水平作出贡献。我希望，现在的医务工作者能继续深化乙肝病毒相关研究，探索更多有效的检测和治疗方法，为战胜乙肝这一全球性健康问题贡献更多的中国力量，通过持续的科学研究和技术创新，在乙肝防治领域取得更多突破，造福广大患者。
笔者：在改革开放的形势下，国家除了继续强调实验室的基础研究工作，还鼓励科研成果的转化与开发，强调科研与市场的结合。请问您当时是如何推动科研成果转化为生产力的呢？
杨守纯：促进科技成果转化始终是我国科技体制改革的主攻方向。改革开放之初，党中央、国务院就提出“经济建设必须依靠科学技术、科学技术工作必须面向经济建设”的工作方针。改革科技拨款制度，引入竞争机制，目的是解放科技生产力，解决长期困扰我国的科技与经济脱节问题，调动科研人员的积极性，推动科研与生产的结合。
在国家政策的导向下，我们很早就认识到成果转化应用的重要性，并为此倾注了许多心血，推动产学研深度融合。
从办班讲学推广科研成果到解决实验难题提高试剂盒质量，我都尽可能安排时间与开发组的同事一起工作。我在研制成功各种单克隆抗体的基础上，大力研制和推广了乙型肝炎病毒抗原抗体“乙肝两对半”的酶联检测试剂盒，这些试剂盒一方面用于解放军302医院临床患者的检测，另一方面走向社会，为更多患者服务，并逐年增加品种，扩大销售。
早期，这种试剂盒由免疫室自己研制，后来医院成立了试剂厂，大量生产“乙肝两对半”试剂盒，为全国各地提供了检测试剂，实现了“以开发养科研，以科研促开发”的目标，增强了医院自我发展的能力，为免疫室提供了深入开展科研工作和高技术开发的物质条件，形成良性循环，取得了一定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
在推行科研成果转化的过程中，我认识到市场需求和科研产出之间的紧密联系。科学研究不仅是实验室里的工作，更需要与实际应用紧密结合。我们在推广过程中逐步完善技术，确保产品质量和稳定性，以适应市场需求。这不仅增强了研究室的经济实力，也为广大乙肝患者提供了更加准确和可靠的检测手段。
此外，我还注重培养团队的研发能力和市场意识。我认为，科研工作者不仅要具备扎实的理论基础和实验技能，还需要了解市场动态，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应该通过培训和交流，不断提升团队的综合素质，使大家不仅能在科研上有所突破，还能实现成果转化应用，真正造福大众。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 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