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菁菁教授（中）出诊。 （医院 供图）
在医学领域，有一类特殊的健康问题长期困扰着医患双方——患者浑身难受，可就是查不出啥病；医生面对复杂的情况，也没法把它归类到已知的疾病里去。在世界卫生组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中，部分疾病分类隐含了类似健康问题的概念。
“比如，乏力症状多样、病因复杂，不少患者辗转于多个科室就医，仍查不出明确的器质性疾病。对于尚不能做出明确诊断的一类疾病，或宽泛意义上的健康问题，我们提出了未分化疾病（MUD）的概念。”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以下简称浙大一院）全科医学科主任任菁菁说，患者饱受疾病症状的折磨却难以获得明确诊断，医生面对复杂临床表现却难以将其归入现有疾病分类体系，这类健康问题被统称为MUD。
本报记者 肖金明
除了乏力，MUD还包括消瘦、水肿、头痛等。浙大一院全科医学科从2014年开始，率先在国内开设了乏力、水肿和消瘦的MUD专科门诊，至今接诊患者逾10万人次，团队成员从中不断积累临床诊治经验。与此同时，在浙大一院的引领下，全国206家综合医院全科医学科也陆续开设了乏力、水肿、消瘦等MUD专科门诊。
开设未分化疾病门诊
任菁菁介绍，MUD指处于疾病的任一阶段，尚不能做出明确诊断的一类疾病。这类疾病具有五大特征：患者症状反复，就诊却难以明确病因；体格检查与辅助检查通常正常或仅有轻度异常；暂时无法归因于明确器质性疾病；常伴发心理健康问题；可能与个体长期共存。
“这类患者往往辗转于各专科之间，接受多次检查却得不到满意答案，不仅造成医疗资源浪费，更给患者带来沉重的身心负担。开设MUD门诊是破解这一难题的有效途径之一，也是全科医生的重要职责之一。”任菁菁谈起开设MUD门诊的初衷。
任菁菁表示，在MUD的临床诊疗过程中，多学科联合诊疗具有重要的临床价值，即通过整合全科医学、专科医学和影像诊断等多学科专业力量，构建系统化的诊疗协作体系，提升疾病识别准确率，提高临床决策质量。
揪出乏力背后的疾病
47岁的苏女士突然出现全身乏力、四肢麻木、喉咙疼痛等症状，3个月后，逐渐发展到无法行走、失语，只能靠打字与家人交流。辗转就医数月，却始终未能查明病因。经亲戚介绍，苏女士来到浙大一院全科医学科乏力专科门诊就诊。
任菁菁介绍，乏力可能是体力消耗、精神压力、睡眠不足等生理性原因所致，也不排除内分泌疾病、心肺疾病、感染性疾病、神经肌肉疾病甚至肿瘤等继发性因素。
根据苏女士此前的检查结果，团队初步排除了神经肌肉疾病。随着问诊的深入，团队发现她曾因甲状腺结节接受手术，由于术后病理结果为良性，苏女士擅自停药，发生甲状腺功能减退。
但单纯的甲减无法解释其失语症状。苏女士同时存在乏力、失语等症状，根据现有的相关检查结果基本可以排除器质性问题、急性躯体疾病、药物毒性等常见病因，经多学科会诊评估，团队考虑患者可能还存在心理问题。
通过进一步的深入沟通，团队了解到苏女士自幼因髋关节发育不良而自卑，加之对甲状腺结节手术决策的强烈自责，心理冲突最终转化为躯体症状——“转换障碍”，又被称为癔症。经过相关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苏女士的甲状腺功能已有好转，也逐渐恢复语言和行动能力。
任菁菁表示，通过全科医生的系统性评估和长期随访，一方面避免过度检查，另一方面也避免遗漏潜在严重疾病。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作为MUD理念的发源地，浙大一院全科医学科走过了一条从理念创新到实践引领的发展道路。2014年，该院全科医学科率先设立MUD门诊；2015年明确提出MUD疾病概念；2016年出版首部MUD疾病诊疗手册；2022年牵头开展首个“MUD全国多中心前瞻性真实世界研究”，并于2024年开启第二期研究，吸引了全国38家分中心参与。
浙大一院全科医学科副主任医师刘颖介绍，我国MUD诊疗发展历程可分为探索发展期、内涵发展期、快速发展期3个阶段。
其中，2015—2018年为探索发展期，标志性事件为由任菁菁主编的国内首部MUD专著《全科常见未分化疾病诊疗手册（第1版）》正式出版等。
2019—2023年进入内涵发展期，表现为研究深度拓展，标志性事件包括全国首项MUD相关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立项，浙江省数理医学学会全科未分化疾病专委会成立等。
2024年MUD诊疗进入快速发展期，标志性事件包括全国首个基层“未分化疾病与多病共存”诊疗中心在广东省广州市成立，首部专家共识《乏力诊治与管理专家共识（2024）》发布，未分化疾病多学科联合诊疗（MUD-MDT）模式在全国30余家医院推广等。
截至目前，全国29个省份超过200家医疗卫生机构开设MUD门诊，其中54家已启动MUD-MDT工作，逐步形成了多层次、广覆盖的诊疗网络。
从三方面系统推进
业内多位专家指出，尽管已取得诸多进展，但因MUD的非特异性和不确定性等属性，诊疗仍面临诸多挑战。例如，在认知层面，部分医疗卫生机构对MUD的临床价值认识不足；在诊疗层面，仍缺乏统一的评估工具和标准路径；在教育层面，全科医师MUD诊疗能力参差不齐；在科研层面，MUD的发病机制研究和预测模型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
在刘颖看来，应对MUD诊疗挑战需从临床、教学、科研3个维度系统性推进。
一是构建标准化诊疗体系，规范MUD诊疗指南；建立“人工智能辅助诊断﹢多学科会诊”模式，开发症状轨迹预测算法和转化预警系统，实现慢性病早期筛查。
二是创新全科医学教育体系，运用虚拟患者交互平台、全息问诊场景等智能技术强化全科医生鉴别诊断能力，同时通过症状叙事分析工具培养人文问诊技巧，打造“科技﹢人文”复合型人才。
三是推进学科间交叉融合，建立全国多中心MUD研究队列，运用数字镜像技术和机器学习构建虚拟临床试验体系，开发具有卫生经济学价值的风险预测模型。
“MUD的管理不仅是一个医学问题，更是一种医疗理念的革新。它要求我们坦然承认医学认知的局限性，同时不懈探索更好的解决方案。”任菁菁说。
“探索并精通未分化疾病领域不是全科医学的可选项，而是其存在和发展的根基。”任菁菁坦言，这是全科医生区别于专科医生的核心能力之一，也是其作为医疗体系“守门人”和患者健康管理者角色的核心价值体现。参与全科医学教育、研究和临床实践的工作者，应高度重视并持续深化在这一领域的探索，以提高对复杂、早期、模糊健康问题的识别、管理和支持能力，最终更好地服务患者的整体健康需求。